Stars Above,Cloud Down

09月 15th, 2011

 

  傍晚七点出发,驶离城市,车窗外是高速公路两旁平原延伸至远处模糊的边缘,夜色迷迷,滞重缓慢。只有车轮在飞速的摩擦,卷带了连日工作积攒的疲惫和逃离的隐晦期待,驶向比城市灯火照亮的橘色夜空更渺远的混沌深蓝中去。途经二郎山隧道,窗外淅沥的小雨被挡在了二郎山的背面,空气清新,即使是夜晚,亦可见晴朗无云。夜里两点到达康定县城,简陋的客栈,褥子有鲜明的霉菌和混杂残留的陌生气味,还好选了靠窗的房间,免困于厕所的臊味,小心的合衣而眠,心跳迅疾,夜短亦无梦。翌日八点出发,盘山的公路颠簸曲折,八五后的年轻司机气盛莽撞,极擅急刹,众人在车厢里晃得七晕八素,直至穿越过普沙绒乡附近被水汽缠绕的山脉,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洁白的云朵,白塔以及鲜艳的经幡时,才稍觉折腾的旅途有了填补期待的兴奋。

  到达苦西绒山谷脚下,亦是徒步起点,已是下午四点的光景,阳光懒洋洋的在云层时隐时现,雨后的山谷偶有乌鸦的叫声,沿途植被茂密,水源丰沛,视野充斥着各种青翠的绿,以及零星不知名的红黄果实。被阳光和雨水长时间冲刷的树干倒在林间或是溪边,或长满葱郁的青苔,或是被山泉冲刷暴晒之后的惨白。脚下是发黑的松软泥土,一路行进,心跳因为高反跳得十分迅疾,思绪却安静。什么都不想,一路前行。

  扎营的时候,天色微暗,有雨,心生遗憾,想是看不见夜里的星空了。一众人等帐篷还没扎牢,就凑进附近藏民的房舍,讨个遮风避雨的地儿开始煮火锅。说是挡风遮雨,其实就是个圈棚,不知是养马还是养牛的,只是地面黑黢黢一片,但是完全没有粪便的味道,已是难得。酒足饭饱出来,天色已暗,气温骤降,裹紧了外套,偶然抬头望向夜空,一时间惊呆,半响无语。

  该怎么形容这种美。太阳退去,月亮还未升起,山谷的夜空被群山的青色轮廓围合成了漂亮的梭子状,像是一个硕大的眼廓,里面盛满深蓝的寂静。不见月亮,却是有像月光一样的轻薄银色照亮了云层,围绕在梭形轮廓的边缘,中心的部位,是闪烁的星空,深邃,渺远,仿佛光年静止。仰头看见这些恒星穿越时光残留的镜像,内心寂静,即使有心跳在耳膜深处传来急促汩汩的声响,也掩盖不了这心镜如水的美带来的空寂和欣慰。

  因为高反,后脑勺有些微的昏痛。很早就睡下,无梦,只恍惚总听见有牦牛脖子上拴的铃铛声晃荡在帐篷周围。直至夜里两点被膨胀的膀胱憋醒,草绿色的帐篷被月光照得几近通透。雨点均匀的打在外帐上,寒气从防潮垫底部侵入鼻孔,反射性的伸手探了探内帐的底部,还算干燥,欣慰并无进水。摸索着起身,披了防风衣,拉开帐篷拉链时,听见鲜明的嗤啦声,即使有雨,山谷也寂静的吓人。内急解决到一半,抬头看见明月安静的挂在迅疾游走的云层背面,青白色的光芒散得很开,轮廓模糊,表面隐约能觑见纹理,其余就只剩明亮。在云层游走到空隙的位置,月光就真像水银一样覆盖了整个山谷,连远处吃草的牦牛身上花白的毛发也能一清二楚。星星们都隐退了,只有极其明亮的两颗还在云层背后隐约闪烁。

  折回帐篷,睡不着,翻看psp里的小说,迷糊中睡去,梦见了外婆。梦里她还健在,却又隐约有疾病缠身,我们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像是在寒暄,也像在送别。外婆的头发还是乌黑清凉,眼神却透露出要离开的不舍和注定。我知这是无以改变的割舍,于是上前拥抱她,嘴里呢喃着爱戴与想念,生怕她离开以后会不知我们会有多么的遗憾和伤念。

  翌日再次启程,身体已基本适应高原的气候,热粥下肚便觉体力丰沛。一路疾走,路过温泉,抵达蓝绿如镜的莲花海。这里是此次旅程的最远端,湖水清冽,风吹草低见牛羊,安详的山谷,并无什么异域的特色。视野的远处依旧是延绵的青色山脉,被穿越云层的阳光错落的晒成黄绿间杂的背景,起风的时候湖水潺潺,转身离开。

  颠簸回程的路上,闭上眼睛,脑袋里便能浮现繁星的景象,很美。直至视野抵达城市缭乱的街道形色各异的光亮,才恍然回到现实。车窗外是各色行人,疲惫袭来,拍拍脸准备面对次日的工作,放下沉重的背包,内心深处仿佛多一些安静的后退,浮躁在这一瞬间都退却了。

Soft Age

08月 9th, 2011

仅此记得,少年时代。

Last Twenty

06月 27th, 2011

  眼睑的摊开与闭合之间,电梯的开门与关门之间,窗外的雨天与晴天之间,时间就过去了,像是寻不着任何踪迹一般的虚晃着,又像总在深处留下了一些缱绻一样的积累着,覆盖了皮肤的光泽,收敛了攒动的意气,也带走了的自我的敏锐。来不及收集那些过去的时光,新的就拥塞进来,浩浩荡荡的冲走瞬间的感念和细碎的记忆,像是清放垃圾一样的,胡乱的就将已经过去的挤出脑海,让人无暇顾及,只在各种未解决中焦虑着,被洪水卷走翻滚一样的,踉跄的,薄如纸片的,身不由己。

  很久不去川大,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才又意识到这里永远循环着毕业的瞬间,学子的脸上都写着青春,有种质朴的脱节,也有种待放的豪迈。圣斗士星矢美少女战士尼罗河的女儿紫眸少女变形金刚凯普幽游白书灌篮高手破损的封面和发黄的页面不知道被尘封在哪个抽屉的角落或者辗转过几个收废纸大爷的三轮车还是二手书摊展板下面的潮湿地板,这些被时间碾过去的证据正在某些暗沉的角落聚集,又在沸扬的生活表面消散,宛若永不能握在手心的光线,摊开,便只剩尘埃。

  KTV里光线暧昧,有五彩的球灯缓慢的滚动和反射,灯下的笑脸在交汇,麦克风旁嘴角在翕动,手里的酒在交错,蛋糕上的蜡烛在燃烧。有一刻恍惚,仿佛意识飞升起来,冷漠的俯视着这个并不年轻的生命在烛光闪烁的众人前合手许愿,他看见蜡烛的光带来了温情,抹去了那张笑脸上若有若无的暗淡纹路,蛋糕的表面泛着紫色的粘稠,声色都有些缓慢迟疑,像屏住了呼吸。蜡烛被吹灭,蛋糕被切开,众人分食着时光一刻的舒缓,各自有着故事。屏幕上,陈奕迅在拼命唱着《浮夸》,用尽全身力气,重复着,强调着,那时光中迷失的自我和高调的反抗。

  又一个人生的十年在告别,他若有所得,却又怅然若失。从未想长大,又似从未长大。一晃便站在了这个十年的尽头,岁月神偷,不胜唏嘘。他丢失了玩世的不恭,放低了自我,在日渐虚弱。他冷落了经年的画笔,掩埋了热望,在日渐萎缩。他亲信了世俗的价值,跨进了主流,在日渐焦虑。只有在某些空茫的时刻,他才恍惚意识到,当初看似妥协的背后,早已丢失了坚持。

  小志的脸埋了半张在被子里,雪白的肚子在深夜里轻轻起伏,均匀呼吸,光线安详。于他,这是一种安慰。总有一些遗失,总有得到。双手合十的时候他的嘴角上弯,有一丝甜。虽然在他身后,混沌的光影里不知隐藏了多少变数,他却有点重拾了玩世不恭的毅然,只是平静的摊开了眼睑,看着小志的眼睛,吸气,吹灭了蜡烛。

Real Life is Step-mother

02月 9th, 2011

 

  没有任何伟大的东西是无需痛苦就能完成的。 ——斯坦利·库布里克

 

  回家过年,每年,坚持。

  一去一回,车窗外的季节和景色都无甚变化,只是心境不同。读书的时候觉得过年回家是形式,或者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家。现在觉得更像仪式,一如结婚证拿在手里的时候远不如众人的注目下相拥的那一瞬间能感受到幸福的悸动。过年如是,觥筹交错莺歌燕舞也好,门可罗雀独盏静饮也好,都像是仪式,纸钱的火光里有对逝去之人的问候,聚光灯下的杯酒间有对远方亲人的思念,绽放的焰火下也有近在咫尺的其乐融融。过年图的是齐备喜庆和热闹,掩埋在闹之下的是过去一年的昏晦辛酸无奈老败和逝去,蕴含在这喜当中的亦有希望触动新禧成长和期许。也只有过年,“家”的感觉才那样浓郁,像是汤里的油盐,永化不开的。

  拂晓的车窗外看不见冬日原野的荒败,只有切换着的山丘深浅的蓝色轮廓。耳塞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歌曲,毛线帽的边缘传过来车窗外的寒气,仪表盘上的指针在100上下徘徊着,这是在离开,却有几分逃离的况味。数着将来这些年,回家,也许永不再轻松。有些事件无以逃避,只能担待。也许总有一个尽头,通往尽头的路并非多么长,但总有那么一段,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之胶着,坚持罢。

  一晃来这个公司也一年有余,从小职员到管理者,几欲跳槽,却仍在找寻。日日的坐班对身体的亚健康状态实在是个不小的威胁,又总难找寻到更为自由的形式或是平衡点。莫非一朝成房奴,便永对新工作心存芥蒂一般,唯恐无以支撑。后果就是,一方面愈渐固守和麻木,一方面更是在对生活的细碎观察上损失殆尽。总结下来,果然现实就是后妈,儿时的快乐少年时的梦想青年时的激情神马的,全部秒了。

  也许,冥冥中,总还有其他可能,猫着罢。

Five Yuan

01月 4th, 2011

  2011年头三天分别刮中发票5元,5元,以及5元。

  为了抒发荡漾的心情,特贴图日志一篇,聊表纪念。

  哈,哈,哈!

High-functioning Sociopath

12月 29th, 2010

 

  2010年,岁月见长,个子依旧,供了房子,心态有微调,可能还亚健康着,想多挣一些钱,想忘记年纪,想一辈子就这样的守住眼下的幸福,想在梦想的路途上能够争取到更广阔的眼界。此外,内心深处,还是想跳脱,到很远的地方走走看看。那么,还是总结下罢。

 

  2010年我目睹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迷失。并且,仍然在平庸的生活中寻找方向。

  有句话说,童年遗失了什么,就成为了什么样的大人。换句话也可以说,时代缺失了什么,就造就了一代人什么样的心态。这一年,最大的改变可能在于供了房,每月固定的开支除去了不小的一块,虽然工作的变动开始成为谨慎的选择。房价在中国是多么不人性的玩意儿,但貌似如果内心把它当做某个踏实的东西,无论世事如何膨胀和变迁,它总是守在那里,权当是精神安定投资,也值。换了我妈的话就是:这心里啊,踏实。六零年代的父母在折腾的时代过去之后,需要和渴求的是平实和安稳。八零年代的我们,缺失的是什么?

  亲历改革开放的三十年,我们享受到了父母没有过的物质和精神的双向扩充和中国与世界联系的经济蓬勃,我们分享了互联网,我们享用了更便利和快捷的生存配套系统,我们接纳了更为开放和自由的观念,我们遗失了刚刚发生过和曾经发生过的历史的沉重分量,我们在蓬勃发展的步伐下显得雀跃,但又迷迷惑。更多的,我们像是一代过度的集体,我们身上残留着一部分老一辈的殷实,但又没有九零年代的孩子那样充沛的个性化。我们更多像是还没来得及从长辈的唏嘘中过完青春,就开始戏谑着下一代的豪放与夸张。我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婴儿生育的一代,我们心中有着雄伟的英雄号角,也有害怕羽翼未丰而战死沙场的犹豫。我们像是中国第一批刚刚睁开眼睛看向世界的婴儿,我们更像是过度在各种观念和社会变迁下的现世中被怂恿着又威吓着的少年。我们走在父母没有经历过的时代当中,即使已经成年,也没有任何一个恒定的标准可以评价我们这一代的人生应该如何定义为成功或是幸福。

  也许,八零年代我们最缺失的,是定位自己。我们迷失在长辈教导的保守中,迷失在同龄人条件不同的剧烈对比中,迷失在国内外的迥异观念中,迷失在否定与肯定自我价值的挣扎中,也迷失在构建自身价值观和人生观各种干扰事例中。我们缺失什么,我们擅长什么,我们梦想什么,我们适合做什么,我们如何保持事业的野心又满足于简单的幸福,我们如何在金钱的剧烈对比中避免诱惑伤害自己,还有,我们如何面向未来,面向即将到来的时代?

  这样追问下去,犹豫还真是没完没了。好吧,往好的方面想想。虽然物价那么高,虽然父母不觉已经年迈,虽然每个人的小幸福在这熙熙攘攘的城市载体里显得如此卑微,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这意味着我们同步的享受着以前的人们没有经历过的时代变迁下种种不同的经历,际遇和希望。这多么好。这已经是时代最大的馈赠。

 

  2010年,我想通了两件事。

一 爱是恒久的温暖和忍耐。

  这一年,是出门在外的第8年,没有再父母身边的第八年。父母给予我们了成年以前必须的生存物质,并身传力行的告诉了他们对我们爱。这已弥足珍贵。尽管观念有差别,尽管时代不同,尽管总在一次次敌对和埋怨之后心怀内疚,尽管他们永不停止的唠叨牵挂,尽管有时候你不得不面对艰难的抉择,但,你已经无知不觉中继承了这种爱,并已经或者准备施与你此生中最重要的人们。家人的爱是更年不变的温暖。

  相反,恋人的爱有些像游戏,又像博弈。只有那种永不能计较得失的爱,才最容易成为恒久的忍耐。相反,也只有最在乎的关心才能换取到内心为彼此预留的那块叫做幸福的麦田。在这块麦田上,你是开荒的人,是播种的人,也是播种下的麦子,你是湿润的土地,你是夏日的微风,你是收获麦子的人,也是被收获的麦子。一年又一年,你们播下麦子,忍耐过烈日的炙烤,忍耐过霜冻的寒冷,忍耐过水旱的干扰,忍耐过乌鸦的偷食,然后,一起收割。

二 平庸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状态。

  这一年,彻底的被平庸打败,坦然,开朗。平凡,庸俗。这就是我们。承认和坦然的接受这一切,我竟用掉了二十逾年的时间,由此可见父母教导当中保守的成分可以多么根深蒂固的盘踞我们的意识形态。我们曾是从小被教育要当科学家的一代人,我们曾是高半夜凉初透考相关产业的忠实的消费群体,我们也曾一度像《生活大爆炸》里面被宠坏的谢耳朵一样相信自己比他人优秀,或者像Leonard一样一直想成为亲戚邻居路人里面最让父母骄傲和自豪的一份子。直到后来,生活被无数虚幻的光环掩埋,残酷的战场之下,平庸成为了我们的死敌。我们绝大多数成为不了福尔摩斯,尽管他通过BBC穿越到现代仍然是那么精明英俊高傲,有着所有high-functioning sociopath杰傲的自负。也许,平庸或许反而让生活不那么容易被厌倦,何乐而不为?

  有本书里说,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掩饰不了。他们是贫穷,爱,以及喷嚏。我想,平庸,也不用掩饰。金钱带不来绝对的幸福,爱需要时间来经营,平庸也并不丢脸,只要你悄悄珍藏自己的梦想,只要你爱着身边的人,只要你努力的维系着自己的幸福,只要你克服着自己的困难,只要你有着真正的朋友。这一切都可以淹没在平庸的大多数里,你可以分享自己对世界的态度,可以悄悄收集最喜欢的事物,可以周末慵懒的在家里躺着什么也不做,这其实,才是你自己。多好。

  末了,虽然我也想许愿让自己成为一个high-functioning sociopath。可惜,我热爱着平庸的生活。就这么着吧。总结完毕,收工。

贰零壹零年拾贰月贰拾玖日

Crush

12月 24th, 2010


03

  淅淅沥沥的冬雨,合着汽车排出的尾气散在风中,穿行过斑马线的人们瑟缩在高领大衣或者围脖里,银杏的叶子纷纷地掉落着,天色尚早,雾气蒙蒙的只见汽车排成的长龙里明明灭灭或红或绿的刹车灯,他横躺在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的斑马线上,身体因为瞬间的冲撞血脉喷张,巨大的疼痛来临之前,他脑袋里只有嗡嗡的声响,血液在身体里冲撞着寻找出口,合着一起的还有被雨水和粗糙的地面带走的热量,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越过手指旁边黑色的伞柄,穿过围观人群裤脚间的缝隙,看见不远处古老的银杏,掉落了一地金黄的繁盛。


08

  清晨从家走出来的时候,他举着一把蓝色的雨伞,虽然买了已经好些时日,今天却是第一次用它,刚拿在手里的时候,黑色的伞柄已经蒙了灰。他举着伞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的时候,路灯还没有灭,橘色光芒从蓝色的伞面上方散下来,可以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雨中。一晃又是年末,他听着白色的耳麦里Maggie慵懒的声线叙述那首《Just The Way You Are》,内心出奇的安静。他稍微闭眼便能想起上一次降温,夜里十点,雪片在这个南方城市路灯的光晕下随风卷起,飞升,又落下。那一瞬间城市就像一张色彩黯淡但纹理丰富的网,上面起伏着光影,也囤积着夜色,空气安静而滞重,只听见触地融化的声响。



04

  车窗上都是白雾,毛玻璃一样,虽然天色稍亮了一些,窗外的城市街道却还是雾蒙蒙的一片浑浊。蓝色的雨伞已经收起来,规整的靠在手边,耳麦里的歌也切换成《Famous Blue Raincoat》,他呼吸着车内湿热浑浊的空气,有些憋闷,但习以为常。他稍微埋下头,佯作睡眠,想起那日也是在相同的座位上,他遇见了那个叫Mark的波兰人,和他一样戴着白色的耳麦,浓密的络腮胡,眼睛清澈。他们聊中国,聊体制,聊摄影,聊过马路的红绿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些微意外的放松,些微的分享到这个城市以外的声音,些微的站在自己的身旁,审视和看见自己和身处环境的优缺。有一刻他多想时间就停止在他们指尖那杯低卡可乐晃动的巧克力色表面上,一块钱的绿色车窗外傍晚的阳光显得温和柔软,风从可以打开的窗户口散进来,几乎像是女子衣袂的拂撩,空气中隐约有午后花园退凉时的香气。

  转车的时候,他没有撑开蓝色的雨伞,任着从站牌雨棚边缘飘飞下来的雨粒打湿了鞋子的前端,鞋上翻皮的驼色顿时深了许多。有一刻他转身看见河水在雨里像是河底翻滚着某些未知活物一般,起伏着硕大的涟漪,层层叠叠迎着淅沥的雨,仿佛暗涌多年。他的手指在风中几乎失去了知觉,耳麦里播放着天使艾美里的OST《Le Moulin》,剥去了浪漫,有些寂寥。直到车载着他进入隧道的时候,那段钢琴的旋律还在轻轻吟唱。他在隧道切换的橘色影子里看见了窗户上反射着一群麻木的脸。他将头靠在窗玻璃上,厚实的毛线帽那头仍然传过来细微的寒气。想起了那夜蹲在街边洗衣服的妇人,她就那样在寒冬里端了一盆冷水往修车店铺外的街边一坐,拿起钢针一样的刷子,就生猛涮起的一家人的衣裤鞋袜来。蓬松的头发,绛红而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分明色彩的棉袄,还有混黑的眼里闪烁的光泽。在路过与她凝视的那一秒之间,他忽然被这种生猛的气息骇住,不知敬畏还是怜悯。也许,看上去,只是冷漠。



07

  下车,撑开蓝色的雨伞,耳麦里的音乐忽然欢畅起来。他想着白日里要完成的事件,想着圣诞节要送出的礼物,想着年下囤积的一些收获和希望,竟嘴角有些上扬,被雨水冲刷后的斑马线虽然边缘斑驳,却轮廓干净,他踩着它们,望见不远处的银杏树落下疏密有致的橘色叶片,有的躺在翠绿的草坪上,有的堆积在暗青色的电网箱雨棚上,还有的浮在清冽的水沟表面上,一地繁盛。他连步子都有些欢愉起来,于是更加紧了步伐。

  脑袋里嗡嗡作响,由头顶开始散开的巨大疼痛让他睁不开眼来,喉咙深处涌了一滩热量,腥气传遍了嘴角和鼻腔。脸部燥热,却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他听不见雨滴落下的声响,不再能看见那一地的繁盛。只在混沌的意识当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卷噬着身旁的所有事物般,将他一股脑整个吸噬了进去……



05

  他猛的从座位上惊醒,抬眼看见车里一张张疲倦麻木的脸。车内空气浓稠滞重,窗上凝结着厚重的雾气。他张开紧握的手心,里面全是汗。缓过神来才发现耳麦仍然在运作,播放着平沢進在《千年女莫道不消魂优》里的OST,接近结尾的千代子のテーマMODE- 3,像是所有的激烈起伏都缓和下来,成为旧照片上年轻的脸。他抬手抹去车窗上的一块白雾,露出一线朝阳的橘红色,他将眼凑近那片明亮,看见窗外暗青色的银杏树干缓缓退落到身后,那些橘色的叶子躺在朝阳的光芒里,一地金黄的繁盛。